• 幸福的西西弗斯

    Jul 26, 2006

           


    古希腊神话里有个叫做西西弗斯的英雄人物;他因冒犯了众神而被罚在冥界滚一块巨大的岩石——他的任务是把岩石滚到一座高山顶部,只有完成了任务,才能使他离开冥界,得到解脱。可众神与西西弗斯的惩罚不是那么容易结束的。每当西西弗斯将岩石滚到接近山顶的地方,岩石就会自动滚回到山脚,西西弗斯必须重新开始。

    古希腊的这个神话就到此为止了,它的意义留给后人去发掘。于是有个叫做阿尔贝 卡缪的存在主义者窥到了一些人生的道理:这个古希腊神话说的是人的生命——从我们出生到死亡,一切都是那看不见却存在的命运的安排。我们每天吃饭,工作,睡觉,吃饭,工作,睡觉;我们有的人每天如机器般重复着同样的工作;有的今天换了工作,后天还在换工作;我们每天看到同样的面孔,每天呼吸同样的空气,每天做着同样无聊空虚的事情。而当我们要死去的那一刻,有什么事情是真正有意义的呢?恐怕没有。生命是空虚的,是荒谬的;发生在生活中的一切枯燥,一切空虚,都是我们没有办法抗挣的;我们正如西西弗斯在滚着自己的岩石,我们的岩石,是我们的人生。在命运面前,我们是渺小的,我们没办法抗挣。人生的终极意义就是毫无意义。人类都是西西弗斯的后代.

    按照加缪的说法,西西弗斯是一个“藐视神明、仇恨死亡、对生活充满热爱的”英雄,在某种程度上,加缪是对的。古人笔下的西西弗斯曾经“死死扼住死神喉咙”,让地狱变得一片凄凉。但我觉得与其说西西弗斯是一个英雄,不如说他是一个玩世不恭者。我甚至怀疑西西弗斯之所以意欲战胜死神仅仅是为了看一看地狱中荒凉寂寞时的样子。他热爱凡世,为了在人间多逗留了几年第三次被投入地狱,这是他受到巨石之刑的直接原因。而这种对凡世的热爱与英雄主义并不相干,中国历史上同样有着许多比西西弗斯并不逊色的玩世不恭的天才,比如刘伶和苏东坡,作为凡人,他们无法触及死神,他们在纵情山水和美酒中愚弄死神以及他们自己。

    西西弗斯为什么被惩罚不是我们关注的要点,我们关心的是他受惩罚的方式。在一个众所周知的故事中,西西弗斯一步步的把一块巨石推上山顶,石头由于重力的作用很快滚下山去,于是西西弗斯不得不一次又一次的重复这既无效亦无望的劳动。

    在传统的观点中,这是西西弗斯的悲剧。值得探究的是,诸神为什么选择了这种惩罚方式而非其他?是仅仅让西西弗斯受到体力折磨和对未来失去希望吗?除此以外是否还有其他的目的,比如让西西弗斯反省到自己以往的生活其实不过另一种巨石之刑从而对过去、现在和未来乃至整个生活本身完全绝望?

    加缪敏锐的看到了这一点。在他的眼中,产业工人一天天的工作,农夫一季季的耕种,终生完成的都是同样的劳动,“这样的命运并非不比西西弗斯荒谬”。曾经有这样一个故事:一位旅游者来到一个小山村,他见到一个牧羊娃,于是问他,你放羊是为了什么?答,为了娶媳妇儿。你娶媳妇是为了什么?为了生小孩。你生小孩又是为什么?牧羊娃想一想,答道,还是放羊。牧羊娃的回答得到了这位旅游者的耻笑。但是这位牧羊娃的生活,是否仅仅是一个愚昧的特例?它和西西弗斯的巨石,是否可以当作是对人生的准确的、高度的抽象?

    然而加缪走得更远的是,他从西西弗斯的身上看到荒谬,但不是悲观。加缪的态度是“积极”的,他鼓励人们放弃命运的幻想,为荒谬的人生赋予价值;加缪的态度也是“消极”的,他“对命运的抵抗”,并不是来自战胜命运的信心,而是来自于不承认命运。他把荒谬的人生(或者说命运)看成是一种“非人道的游戏”,而把“坚持与清醒”看成是“目击这非人道游戏的优先条件”--因而人生的最终目的已经不在于对命运的战胜,而在于对这一过程的见证上。

    所以加缪认为西西弗斯是幸福的。在一次次的身心疲惫之后,他看透了冥王的把戏,他认识到一当对成功(对他来说即将巨石推上山顶)的憧憬过于急切,他距离幸福也就越远。他的幸福完全在于路边的花草、巨石上的细砂以及尽可能的见证这游戏的非人道上。 

    现实中的我们是否是幸福的?在《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中米兰昆德拉说:所谓幸福就是在别人眼中看起来很美妙。在推动自己这块命运的巨石时人类总是通过别人来求证自己的存在,而非本我的自我认知。而西西弗斯所有沉默的欢乐都在于此。他的命运属于他,他的巨石也属于他。此后,这没有主宰的宇宙,在他看来,即非有益的,也不是徒劳的。这石头的每一颗原子,在这充满了夜色山上的每一片矿石,它的本身就形成一个世界。挣扎着上山的努力已足以充实人们的心灵。

    西西弗斯的幸福在于他为自己塑造了一个永远不可能失败的目标。西西弗斯不是无所不能的神,也不是加缪所称的“荒谬的英雄”,如果一定要称西西弗斯为英雄,我们只能说,西西斯以英雄的姿态在嘲弄命运的荒谬。西西弗斯的幸福只能是凡人的幸福,当强人的野心、富人的金钱、荒谬的逻辑以及越来越发达的科技将幸福推的离普通人越来越远时,西西弗斯和他的石头冷静的提醒着悲观的人们:世界上没有哪一种生活是不值得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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